行行全文阅读 第64分节
六一八 举世无双(二)
“君黎大人怎将他放出来了?还将他带来这?”邵宣也出了外面,便径先问道,“当年他做过什么好事你可知道,难道——你相信他、还想叫他帮忙?”
“看来你们当年梁子颇深。”
邵宣也才转开脸,“不是与我。只是当年凌厉就是我朋友,我知道他们之间一些难释过节。我原以为你总是一向与凌厉颇好,不至于作出这等——让他为难之决定。”
夏君黎面上确实显得有些为难:“那只能劳驾你先别告诉凌大侠。反正我也不让俞前辈去找他,他只跟在我这头。”一顿,“此事确实还要请邵大人帮个忙,给他在侍卫司添个名头——高低不论,只消他暂时能于内城出入。若是往常倒也不必,只是恐怕往后这一阵各司、各府进出都颇要查得严密些,我这若反添了个无根无据的人头,倒给人口实了。”
邵宣也面色颇是不好,冷冷道:“他要留君黎大人府上,加在我侍卫司做什么,你府上亲卫都是殿前司的人,多一个不多,添在张大人那岂不是好。”
“张庭啊,”夏君黎笑,“好是好。就是你看我与他,这会儿还能好好说话么?”
“我却也不好说话。”邵宣也只露着一脸无私。
“邵大人不愿帮这个忙?”
邵宣也不语了片刻,才道:“你若强要我为之,我自不能不从,但话说在前面,我不喜他这个人,编入侍卫司之后,倘若将来有人问起,或者有了什么纷争不满,我便说都是你的主意,与我无有瓜葛。”
“本来就是我的主意。”夏君黎道,“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出面做什么。我明天本就要去趟吏部,自会与他们说,也省得要你开口。你等他们来了公文,批个字就可。”
邵宣也才勉强拱拱手,“承情”两字还没说出口,夏君黎已经把他的手按下来了。
“先别承我的情,”他说道,“我还有个坏消息。”
“能比这个还坏?”
“那可坏多了。”夏君黎道,“明天我是去吏部递请降你的品级,我想了想,还是今日告诉你吧,省得到时候再坏你一次心情。”
邵宣也一怔,略带疑惑地看了他半晌,才问:“……圣上的意思?”
“我的意思。”夏君黎笑笑。
邵宣也越发疑惑了:“什么理由?”
“……没捉到刺客,惊扰了刺刺和一衡。”
邵宣也张了口,却也没说出个字来,只不可置信般点着头,许久道:“……你说了算。”回了回神才收敛神色,“还有别的坏消息么?”
“也有……张庭要升半级,算么?”
邵宣也又瞪了他许久,才道:“也是你的意思?”
“你觉得呢?”
邵宣也就那般看着他——在这廊檐外暗淡的夜色里。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记:“君黎大人,我邵宣也在你眼里是不是个傻子?”
夏君黎不说话。
邵宣也冷笑了声,扭头就走。走出约十步光景,夏君黎还没及将送着他的目光收回来,却见他一个转身,又回来了。
“邵大人……”
他却才说了三个字。“真当我是傻子?”邵宣也的表情好像变了个人,“我会相信降我品级是你的主意?若真如此,那你岂不更是个傻子——将我也推作敌人,于你有何益处?两司都不要了且不论——朱大人的遗孤,你也不要了?”
夏君黎苦笑起来:“邵大人太认真了,是谁的主意,也不重要,就算不是我——我也没替你说半句好话。”
“你究竟想干什么?张庭你已是推得远了——莫非想将我也推走了不成?”
“想啊。”夏君黎道,“就不知你肯不肯。”
“有话直说。”邵宣也不忿道,“既然‘借一步说话’,还遮遮掩掩,算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与邵大人该不该有话直说。”夏君黎道,“邵大人投靠仪王殿下也没与我说,我若想请你帮我个忙,也不知仪王答不答应?”
“仪王殿下?”邵宣也一怔,随后不免以手扶额,“好。好得很。都道我去攀附仪王了是么。”
“难道不是?”夏君黎道,“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了,又不是我一面之辞。”
邵宣也冷笑:“便没人想想我邵宣也在这禁城十几年,何时攀附过谁?不过是陪着仪王殿下去思仙楼赴一趟沈公子同秋姑娘的喜筵——若不是陛下叫我去,我能站在他边上么?我本想将这差事推给张大人,毕竟仪王出入之周全一向是殿前司的职责,可张大人事先已定了那日值守内禁,不出去,夏大人又要看顾全局,管不上别的。陛下说,仪王亲往江湖人物云集的所在不免叫人放心不下,要我跟去照看,我如何再推拒?除此之外,我何时又与仪王殿下有过往来——只此一事,竟便令人微词至此,连你也这般想?”
“只怕——正因你从来不结交倚靠,所以那一趟才愈发引人议论。”夏君黎道,“若是陛下安排你去的——那看来我们都想错了。他莫不是特意要让人这般想?就算没有今日刺客之事,他也编排好降你的说辞了。”
邵宣也转头哂笑:“反正我邵宣也一向不得上眷,降不降却也所差不多,比不上殿前司张大人,这便要越过了我去了。”
“我反倒觉得,你将来在这内城还有无限可能,至于张庭——虽然今日得了提阶,却只怕已路尽于此了。”
他见邵宣也盯着自己看,便解释:“陛下早已知晓张庭背后一直是庆王,庆王却要走了——可见他对庆王之态度已是明了了。你说,这种情境下,张庭往后还能再往上走半步么?他得的这半阶与其说是今日所遭之补偿,倒不如说——是将来再也没有升迁之机的补偿。我只是正巧送了个因由。”
邵宣也想了一想才道:“如此……你这话是有道理,但却也不能说死了。他还可以转投太子,将来……太子总要继位,那时候岂不就翻身了。”
夏君黎瞥他:“原来你这么懂,你怎么不去投靠太子?”
邵宣也微微一噎,随即道:“朝堂之内,不就是这点事。谁不知道太子朝内朝外,势力向大,心腹众多,只有两司禁卫这条线,因了你师父之故,他一直插不进来,弄得颇为不睦不快。他自不是没试拉拢过我,想来也不可能没拉拢过张大人。我此前不晓得张大人可曾暗中向他投靠,依你所说,他靠的是庆王——那必是不便回应太子的示意;可现在庆王退出了京城,你们今日又闹得如此难堪,太子焉肯放过这再次拉拢结盟的机会,自然会再行试探——张大人若是习惯了有人撑腰,就算太子不来,他自己也会靠去——你想想可是这个理?”
“我没问张庭,是问邵大人怎么不去投靠太子。”夏君黎笑道,“反正外头都说你靠了仪王了——不如干脆靠个好的?”
“君黎大人这是说笑吧?”邵宣也看着他,“难道你觉得我——”
“张庭刚刚在帝前得了警告,就算还想附势,未必这么快就有胆,定会谨慎一阵。你露出与仪王交好的架势,或许太子觉得你也没那般坚不可攀,又听说我将你也降了品级,便来找你结交也未可知。陛下虽然看来颇是介意臣下倚势结党,但对太子好像宽容许多,到时候——你未必不能应允。”
邵宣也若有所觉,“你这不会是想让我在太子那做内应?这便是你适才说的——想让我‘帮个忙’?”
“没错啊。”夏君黎欣然承认,却又有些喟然,“我只觉身边到处是别人的内应,内城里,黑竹会里,没一处清白干净,我为何不能也往别人那埋我的人?”
“你怎知——我就是自己人?”
夏君黎看着他:“你若不是自己人,我可就满盘皆输了。”
邵宣也顿然不语,既不应是,也不应否,末了只道:“你方才说的俞瑞那老……那名虽挂在我这,人我可真不管。”一顿,“若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了。”
“邵大人,”夏君黎叫住他,“都说你这人从没朋友——你在内城是不怎么交朋友,但你在外面,还是有不少朋友的吧?”
“怎么?”邵宣也回过头来,“你用完我在侍卫司这点用处,还想用我外头的用处?”
“不是。”夏君黎道,“只是突然想着——你同凌大侠,交情应该很好吧?不然怎么,为了他,这般厌恶俞瑞前辈?能将朋友的敌人当自己的仇人般厌憎的,总该是个待朋友很好的人;待朋友很好的人,不合该有很多朋友么?”
“我只是老古板,以前不喜欢的人,一直都不喜欢罢了。什么朋友——都不来往,有事才来寻我。”
“起初是不是凌大侠托你在内城照拂我的?”夏君黎却笑道,“所以你那时——全无疑虑便肯帮我。”
邵宣也没有回答,好像倦了似的,只挥了下手,算是辞过了,径出门去了。
屋中俞瑞听刺刺叙讲了一年未见,如何单疾泉和单无意竟都已隔了阴阳,夏君黎回来时,只见他苍老面上此时竟也有黯然。“还是老夫命长啊,”俞瑞慨叹着,“世事难料,能活着竟已算是很好了。”
“君黎哥,”刺刺见他,便捧起东轩门那叠录书走过来,“我方才都看过了,邵大人说,旁的都同往常一样,就今日下午有个戏班进来,去太子府上的,这里头的人他不尽晓得。这戏班二十多个人呢,申时进来的,到徐大人送这记录来还没走,要不要去问问?”
夏君黎取过来看了看,一旁俞瑞却忽然笑出了声。夏君黎侧目看他:“有何可笑?”
“我只是想不出——瞿安能做这种事?他这样的人,会易容躲在戏班里?想着不可笑么?”
“他躲在朱雀山庄做个男宠,想着便不可笑?”夏君黎反讥得毫不避讳。
俞瑞面上笑容顿失,就连刺刺都忍不住拉了拉他。
“我并非说笑。在我看来,他能忍受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能忍之屈辱,能做出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的事,躲在戏班子里如何不可能?你可知东水盟那些人,一向也都喜作伶人戏子模样的,或许正有瓜葛。”夏君黎将录书抛到桌上,“俞前辈如果真想替他洗脱嫌疑,与我一道寻出真相方是智途。”
他还是与刺刺商议了下。戏班自不是不可疑,但此时夜色既深,去太子府实是挑事的意味过重。四门不开,戏班最快只能明早再走,倒也不必定要这个时辰欺过去,不过夜长梦多,若真是瞿安这等高手混迹其中,亦不知一夜之间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便先着了亲卫之中一小队人打着巡夜之旗号去往太子府附近留意。
话说回来——他心下明白,这一来自然也是因为张庭这事失之草率,以至于他不大好在这当儿再去得罪赵眘最纵容的这个太子,授人以柄;二来,他亦并没有太大的把握,那戏班就定有什么问题。东轩门虽然同东宫在一个方向,可这些有资格入内城来的戏班,一向都是熟面孔,约束颇严,易容顶替就算可行,独溜出来却并没那么容易——开四门时戏班还没走,打伤单一衡的人又定在东轩门内等着门开的那些人之中,无论怎么想,要把这两件事硬扯到一起都有些牵强——比适才硬指张庭还牵强,就是自己都觉得这回是自己更像那个无理寻衅的。
他另派了人去往四门,交待了倘天明戏班出去,务必严查细核,可心里终究还是不那么有信心,不免颓颓唐唐地在桌边坐下来了。
“一衡还好么?”他问了一句。
刺刺答道:“没大碍,他这会儿睡得正好。鬼使伯伯也去瞧过了,说只是有些虚,没事的。”
“一衡……是被极阴内力所伤,以俞前辈所知,瞿安之内力,是什么样路数?”
俞瑞听他还是纠缠于瞿安,原本又想笑——瞿安只是天生长相稍嫌有些阴柔,但招式内力一向都与“极阴”二字沾不上边,他甚至想象不出瞿安出手阴柔是何光景。但料想如此说又要被夏君黎抢白,不免哼了一声:“我便说他不是这个路数,你又不信我。纵然信我,你也要说,他二十一岁离开黑竹之后,谁知道发生过何事,又学过什么新的内功心法。” 六一九 举世无双(三)
“这倒也是句实话。”夏君黎不否认。这件事,莫若去问凌厉,或许还知道得更清楚些。他微感烦乱,越发觉得心中诸般念头如碎片般交混着,寻不出一根主线。那一切似是而非的所谓线索与证据,好似四散的枯纸,各自说着自己的故事,终无法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答案。
“君黎哥,”刺刺轻声道,“你今日太累了,要不先休息吧。”
“你若说内力阴寒,这世间谁能比过神君。”俞瑞却好似还没全然放下了适才那个问题,看着夏君黎,“换言之——现在没人比得过你。莫非你觉得这凶手力道比你的还厉害?”
夏君黎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内力除了自属阴柔冷劲外,伤人之手段更是阴险,至于我师父的‘明镜诀’,用至最后乃如狂冰暴雪,一向却也并无这等如污水般暗渗内腑而毫不为人所觉的阴损手法。”
俞瑞忍不住道:“那你若见过瞿安的‘举世无双’,便定不会说出这般话来——那是他自己领悟的第一套功夫,纵然不是真的举世无双,却也开阖磊落,决计无法与这等腌臜手段在一个人身上兼存。”
“——‘举世无双’?”刺刺忽道,“这是瞿前辈武功技法的名字?”
夏君黎原本似也想说什么,见她如此问,不免道:“你听过这门功夫?”
“我……”刺刺面色不知为何有些苍白,抿唇不语。
俞瑞道:“女娃儿若听过这门功夫,便说出来好好叫他听听,也省得老夫说什么他都不信。”
刺刺摇了摇头:“我没听过这门功夫。我只是突然想起件事。我爹有件兵刃,是他年轻时行走江湖惯用的,形为长锥,锥身四棱四面,每一面都刻有七个字,完整的我没记住,但我记得四面头一个字,正分别是‘举’‘世’‘无’‘双’。”
“有这等事?”俞瑞道,“你爹那四面锥我见过——当年他手里奇怪的兵刃多得很,这长锥算是用得久的了,倒是没注意过还刻了字。”
“应该与瞿前辈的招法无关?”刺刺有些紧张,“四面锥不多见,瞿前辈那门功夫,总不会——正好是锥法?”
俞瑞摸着胡子:“自然不是。瞿安的‘举世无双’是剑法——那还是多早的事了,他那时才十一岁罢了,远不曾与你爹相识;到得后来认识你爹那会儿,这功夫早已不用,你爹只怕也没听说过。巧合罢了,倒不必放在心上。”
刺刺轻轻“嗯”了一声,看向夏君黎时,却见他微微低头,面上似一时并不舒展。她没来由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去拉他的手:“君黎哥,怎么了?”
夏君黎稍稍沉吟了一下,才正转向她:“你说的那刻在锥上的字,每面七个,是不是这么四句:‘举长剑兮裂冰河,世溷纷兮向北歌。无问填填何正怒,双雷烨烨斩金铎’?”
刺刺心头一震。虽然她没有认真记过那锥身的刻字,可夏君黎念出这四句来时,她隐隐却又觉似曾相识。
“我……我记不得……”话虽如此,她还是闭了闭眼,镇静了下,尽力回忆了片刻,“……没错,应该就是这四句。”她然后才及震惊无已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我爹的四面锥……你拿走了?”
刺刺会这样问,皆因单疾泉死后,她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他的诸种早年奇兵异刃,包括金丝锯,都在家中,唯独缺了那件四面锥。她甚少见单疾泉动用此锥,但此事也非绝对——她不知埋伏朱雀和夏君黎那一次,他是不是为求万全将它带去了,倘是如此,落入夏君黎手中也非不可能。她从未具问过夏君黎在谷中与自己父亲交手之前后始末——她单想到他身上那道金丝锯造就的伤便已痛得无法自抑,更不知再要如何具问。而假若夏君黎竟能清楚知道甚至都已能背出了那罕出家门的长锥上刻下的二十八个如此细小的字,他当是有机会仔仔细细地看过许多遍才对,合理的解释之一,自然是那日交手之后,这四面锥因某种缘故落入了他手。她想他方才脸色不甚好,或许也是因此记起了那一天交手之惨烈、记起了他师父被害之心痛。
可夏君黎却摇了摇头。“没有。这四句,是我在朱雀山庄看到的。”
刺刺大出意外地“啊”了一声,俞瑞亦大惊道:“朱雀山庄?”忙道:“你何时还去过朱雀山庄?”
“师父死后,我去过。”夏君黎道,“那一时也是随心行走,本不抱得见旧物之冀,但的确在山庄残迹之中访见了一些旧物。这‘举世无双’四句,是与另外一些笔墨一起放在一个盒子里,保存得都还完好,我在山上没有细看,后来到灵山的道观住了一段日子,才有时间数清楚盒子里的东西。笔墨之中大多是师父自己的笔录,另有少量收集来的武学散本和藏书,以及几封书函,也都有具名;只有这诗是散页——既不是师父的字迹,也没有具名,辨不出来由。我闲时曾逐字与那些书信比对,也没找到有哪个与它字迹相似。这诗句以‘举世无双’藏头,我便猜想是当年什么人奉承我师父的一种别样谀词,实不出奇,也没当回事。但既然——单先锋的奇刃上也刻有此诗,想来又另有隐情了。”
“你,你难道是觉得,那四句是我爹以前写给——写给你师父的‘谀词’么?”刺刺小声道。
俞瑞“嘿”了一声:“当面奉承,像是卓燕有脸做出来的事。”
“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但我觉得不是他。”夏君黎道,“一是,那纸上不是他的字迹;二是,既然俞前辈说,瞿安的招法就叫‘举世无双’——他却也是在朱雀山庄住过的,这四句只怕更像是他所作——你难道不觉得,那其中提及要‘裂冰河’‘向北歌’,正与你方才说他要北上找那金使报仇颇相吻合?而最后那句‘双雷烨烨斩金铎’,岂不正似在邀约谁与他合力斩杀金人?”
“你的意思是瞿安以此诗邀请神君与他一同北上,为他报鄢家的血海深仇?”俞瑞显然并不采信,“若真如此,那这四句又缘何会出现在卓燕的四面锥上?难道他将卓燕也邀上了?可据我所知,神君也好,卓燕也罢,可也都没有一个北上过。‘双雷烨烨’,也未必是想邀谁成‘双’,或许不过是‘双’这个藏头不太好作,强凑的罢了,不必定要强解。还不如将你说的那散页拿出来给我看看,倘是瞿安的字,我自然认得出!”
夏君黎叹气:“我怎能料到这一页纸能有那么大干系,匆忙离开道观,也没想过要携在身上。倒是你这里如有他昔日书信,与我看一眼,我应能忆识笔迹可否相似。”
“我现如今如何能有——旧物都留在陈州,还是你去灵山一趟近些!”
夏君黎正犹豫要不要与他继续纠缠此事,转念间却觉握住自己的刺刺的手有些发冷,顿然回头,只见她面色灰败,双肩竟似在微微发抖。“你……”他忙道,“你还好么?——今日太晚了,不说了,快些休息吧。”
“君黎哥,”刺刺将他的手握得越发紧了,紧得他的手背几乎都失了颜色,“我……我忽然有些怕,你能……陪陪我么?”
“好。”夏君黎应她。便向俞瑞道:“这事明日再说吧。一衡那边,要请俞前辈顾看下,倘他有任何不妥,定要立时告知于我。”
俞瑞见两人这般,却也识趣,并不多说,转头就出去了。
“怎突然这么怕?”夏君黎回身,将刺刺拉过来,“是不是想到什么?”
刺刺近了他,却还是低着头,颤声:“我不知……我不知我想得对不对……”
“是想起了今日刺客的什么?还是——与你爹有关的事?”夏君黎道,“可要说与我听听?”
刺刺咬了咬唇,抬起头来:“君黎哥,我爹的名字,你知道。”
夏君黎很奇怪:“知道啊。”
“我本来从没在意过,可是方才,听你和鬼使伯伯一直提到瞿前辈,特别是鬼使伯伯说话快,每次他说瞿前辈的名字,我总有种错觉——你试用他的口音念一下,‘瞿’‘安’,这两字若是合起来,像什么?”
“你是说——‘泉’?”夏君黎微微蹙眉。
刺刺点点头:“以前沈大哥问过我,我爹和瞿前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我当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他也没解释。我现在觉得,他可能就是想到了这个。”
“这未免有些……”夏君黎笑,“或只是个巧合。否则,难道你还认为,是瞿安故意将自己改了你爹的名字么?他用这名字时才多大——十一岁?还不认得你爹呢。”
“你怎么知道他还不认得?”刺刺抬起头来看着他。
夏君黎微微一怔,亦看着她。以一直以来之认知,单疾泉是在以“朱雀星使”之身份行走江湖时认识了瞿安,再将他引荐给了朱雀——可故事传来传去,却也从没谁能说明白这两人究竟是如何认识的。单疾泉自小被迫离开青龙谷,瞿安同样自幼被迫离开家乡,谁又能说,这两个人没有机会于这颠沛江湖早早相遇?
“可……用个这般接近的名字——用意何在?”他还是反问。
刺刺垂首:“我爹名‘疾泉’,这两个字是我祖父起的,从爹出生就写在家谱之中,从未变过。瞿前辈——若不是听你们方才说,我本来也不确定他的名字是改过了的,若单只是他的名字像我爹,我也不至于会想得那般多。可我刚刚又听见,鬼使伯伯说,瞿前辈要报的是‘燕’家的血海深仇——不是别家,是‘燕’家——你别忘了,我爹也曾给自己改过名字啊——直到今天,鬼使伯伯还叫他那个名字呢!你怎么解释——爹那时候用的名字,不叫别的,偏偏叫卓‘燕’?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夏君黎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很早便认识了——早到两个人以‘瞿安’和‘卓燕’为名行走江湖之前,就已有交情——两人当时正好都必须改头换面,彼此都需要一个假名,所以便干脆借用了对方的名字?换言之——你认为,他们两人的交情,或许比旁人以为的,还更久更深得多?”
“是,我就是这么想……”刺刺的声音又轻软下来,近乎虚脱,“我最害怕的也便在这里。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到大,从没见爹与瞿前辈有过任何往来,后来在临安偶尔碰面,也从没觉到过他们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欢喜——好像真连点头之交都不如,谁可想到他们是曾彼此换过姓名的存在?他们若不是因什么大的变故成了陌路,便是故意不想让人知道过往的交情,不管是哪一种,我心里都……都很慌,慌有什么我想象不到、接受不住的事,便越发控不住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了。可是——可是爹已经不在了,我再也不能去问他,不能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你说,我若是当面去问瞿前辈,他——能告诉我吗?”
“如今要是找瞿安,问的可不仅仅是这点旧事了。”夏君黎道,“若果如你所说,他与你爹真有另外的交情,那他与你爹的死,只怕便越发脱不了干系了。”
刺刺轻轻“啊”了一声:“他与爹若是好朋友,怎还会害我爹,难道不该——不该脱去些嫌疑吗?”
“恰恰相反。”夏君黎道,“越是好的朋友,假如有一天不再是朋友了,那可比从来都是陌生人更叫人难以接受。其实你——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你也不会这般‘慌’了。瞿安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从来不曾真正了解,或许你爹做了很大的错事,或许是很小的错事——但总之是让他容忍不得,才会竟起杀心。让你害怕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可能么?”
“你怎知定是我爹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刺刺瞪着他,“你都还没有证据——确证是瞿前辈杀了我爹。”
“只是一种可能。”夏君黎道。
他没有说下去。单疾泉是怎样的人,他已经见识过了,为了达到目的牺牲一两个朋友,太可能了,而在瞿安面前,他甚至不必真的做这些事——他只要想一想,瞿安就能感觉得到,所以所谓“很小的错事”,在瞿安这里或许已经很大。他知道刺刺自然不会喜欢听单疾泉的坏话。即使只是“只是一种可能”这六个字,她已经咬了牙,没有出声。
她何尝不明白呢?父亲武功并非泛泛,岂有那么容易遭人暗算?就算遇了高手,他聪明已极,也一向凭着百变心思制敌机先——如果还有谁能洞察他的心思,那也只有那传说中对杀气毫厘之动都敏锐至极的瞿安了。
---------------
(祝高考的同学们一切顺利呀) 六二〇 举世无双(四)
“我明日便去找瞿前辈。”刺刺咬着牙,“不管是好是坏——不管谁对谁错,我去问清楚!”
“你想怎么问?”
“我……”刺刺犹豫了下,“我先问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曾是交换过名字的好友,如果真的是,那我再问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过节,为何这般疏远了,就连我爹死了,也没见他有心来吊唁……”
“只怕你在他面前一站,他已经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夏君黎摇头,“对付他这种人,存心套话只怕反被他攻心。你别去了,我去就好。”
刺刺狐疑:“你就有办法问出来?”
“我不问。我动手试他。”夏君黎道,“但叫我发现他体内有半点那阴毒内力的痕迹,我就把他带回来。”
“你用什么借口试?总不能……去别人家就……”
“都说了,在他面前,还谈什么借口?自是见面就动手了。”
“那还有苏姨和凌叔叔啊。”刺刺道,“他们面前,也不解释么?不若还是我与你同去,不管怎样,还能劝劝他们……”
“劝什么,我早把他们得罪完了。”夏君黎苦笑将手举起了些,刺刺立时便瞧见了他腕上被自己新包扎过的伤。“难道你……”她似有所悟,一时不甚敢信地看着他。那是剑伤,她适才看见的。现在,她知道那是谁出的剑了。
她有满腹的话要问,可此时却忽然不知该问什么了。“我……”她一时满心郁痛,“我不想见你这样。你以前和凌叔叔那么好的,都是因为——因为青龙谷的事,才弄成这样,对不对?”
“谁跟你说的。”夏君黎却忽然伸手揽了她,“别想太多了。明日你就留在这陪一衡,我让俞前辈也留下。其余你就别管了。走,睡了。”
“那你要应允我,”刺刺被他推着出了厅堂,还是挣扎着道,“小心些,不……不要再受伤了。要是苏姨和凌叔叔拦着你,你……你就回来。你一个人,对他们三个,要是强来,那……那怎么都吃亏。”
外面廊间的灯火暗淡,斜上的天空笼着一层雨后青灰,不明显,却轻易遮去了所有的星星。“知道了。”夏君黎的回答在刺刺听来几乎有点敷衍,可她——也没有再强求什么的办法了。
夏君黎却实在是真心的。他没那么自大,那三个“金牌”若是联手,这世上哪有人能对付得了。就算是其中的一个——都不是好消化的。可是,他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就像今日,他需要从凌厉那得到一个答案一样。他虽不能确信瞿安就一定是那个答案,可所有那些先前觉得四散支离、各说各话的模糊影团,在思及了瞿安这条线索之后,似乎就趋向了某个稍稍清明的方向。或者应该说,他现在能从这一切中找出的唯一看得清的方向,只有瞿安。
终于整理毕歇下时,他才意识到,因了这段日子单一衡的存在,这还是头一回他和刺刺得以再次独处。以单一衡的受伤昏沉来换得这样的独处——这并非他本愿。若定要相较,他倒是更希望他们二人都能平平安安地陪着他早些解决所有的疑问。可这样的相伴究竟还是令他欢欣的。曾有一时,他总以为有她存在的光景是梦,唯她身边还有个单无意才让他相信那一切竟是真实;如今单无意不在了,换了单一衡——虽然这少年有时极为讨厌,可却竟也是依凭着他,他才觉得她更真些——真实地存在于所有那些属于她、她亦属于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仅属于他的世界里。
那些片刻的、完美的、独占的虚幻都是会离去的。只有这样的真实才会永恒吧。
刺刺却已经睡着了。这半日之间所历的惊吓与忐忑——所有那些心绪的起伏在沾枕时都和疲累一起化作巨大的乏意在每一寸身体里散开,她便陷入难以抵挡的深眠里——同以前一样。夏君黎于此只有羡慕。却也欢喜。却也庆幸。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在睡梦的无觉里没有丝毫反抗与回应。
灯火息去,他也将双目闭上。他盼着这样是永远,却也知道,在今夜与他们曾经彼此承诺的永远之间,还有许多事未完成。
他仍不得不孜孜思考着明天——刺刺那句话说得很对,她说不管是好是坏,不管谁对谁错,总要问清楚。假如瞿安不肯在自己、在凌厉面前说,那便带他回来,或许面对俞瑞时,他能少隐瞒一些真相……
--------------------
夏君黎这番想法正如宋然之意——在这许多线索都指向瞿安时怀疑瞿安,本就是顺理成章、预料之中的事。有这么一个人物为自己替罪,实在是他这熟练的百家戏子从无破绽的瞒天过海人生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场幕间串联。
可今晚的宋然实在高兴不起来。他穿着一身仍然滴得下水的束身短衣,不复那常日里翩翩仪态,借着夜黑无人,万般小心着,才狼狈回到自己位处西郊的家。宋客同娄千杉那间屋已经没有灯火,但自己那间还有些弱光。他成亲多年的夫人岳舟一向不肯在他回家之前熄烛,他若忙得无暇回家,这烛便也彻夜亮着。
他没有立时进门。他退出去,在不远的溪边坐了一会儿,想再多压止下这一路沸腾至今无处宣泄的气急败坏。他在岳舟面前一向完美无缺——不单是外表,还有一切言行。虽然她不会听,不会说,不识字,无法泄露他的任何机密,但他并不愿多留下任何一丝可能。
至少她还有能看得见的眼睛,能嗅得到的鼻子,和能感触一切的双手与身体。亲近而熟悉的人,永远是最可怕的敌人,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异样——他从不轻忘这一点。
离开瞿安那片树林之前,他捡拾清理了所有遗留的痕迹。与自己有关的东西——被割分数块的襕衫、幞头与折扇——他并不敢随意丢弃,到了此刻,他才重新将它们看了一遍。
还好,这些东西,坏了就坏了。衣冠可以换新,这把扇子……虽说有点可惜,不过他本就不怎么将这扇子拿出来,料想也没人会问起。只要——他摸了摸怀里——“黑玉落笔”没有损伤,就没什么解释不了的事。
他望着身边那溪水。春夏之交,正是丰水时节,虽应是沉鱼俱寂的深夜,适才一场大雨却似已将这溪间都搅得欢腾起来,即使在黑暗中,他亦能看见隐约鱼影于水中游动,更有虫鸣蛙叫,辅以点点跃浪之声,与岸边和岸下不知是真是影的随波柔草相映——实是一派意外生机勃勃的好景。
他慢慢斜身,轻轻将一只手掌放入水中。水是凉的,从上游不快不慢地流淌过来,平静闲适得几乎不被任何生物所察觉。只有置于其中的手掌多少能感受到水流的冲撞——他感觉着阴凉的流水于他掌阻之处分开,随即又在掌后合拢,如从未有过阻碍般了无痕迹地漫向下游。
“分水”。他想起这个名字。于他一直在习练的这门内功心法,瞿安知道得并不完整——所谓“分水”,只是他当时给心法之中某一式手法起的诨名,因为那一式的本质便是将某种内力悄无声息挤入对手脏腑之中,中者脏腑之中的“水”会在随后一段时间里逐渐被挤出来——这是他想到“分水”二字的本意。凭运气,快则片刻,慢则数日,待到发现时,受蚀之内脏若已干涸失水,人自然便没得救了。手法固然重要,却并不是这心法最重要的部分——那能够透穿了身廓、沿着敌身中所有的水流渗溢向脏腑的浑浊而阴冷的“内力”,才是一切的机要所在。
他很庆幸瞿安对此兴趣不大,当时没有追问太多,否则他就没有办法隐瞒这门心法真正的名字与来历。他确实从执录家的故纸堆中学了不少失传功夫,可这门心法,却是源于东水盟。
——这也算是他偷得这个盟主之位的一点红息了。
江湖上多少都听闻过昔年江下盟是创自两名英雄——一名,是来自江南的夏吾至,另一名,是来自江北的一位使枪的英雄。江北的那一位,因为英年早逝,在这向来多忘事的江湖里,多年之后的名声远及不上夏吾至,甚至比不上自己的弟子、后来的盟主曲慆临,在江下盟外,就连姓甚名谁都有多个版本,没个确说。
关于他缘何早早身故,江湖上也曾众说纷纭,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为金人害死;大约是为盟中士气故,他身边人也从未将真相声张。不过执录家倒是凭借收集消息的本事晓得一些秘闻——这位旧日英雄,似乎是修炼内功心法不慎,暴毙而亡的。武林中人练功走火入魔之事屡见不鲜,作为一盟双主之一,确实不大光彩就是。
如果宋然没有在十年前于淮水偶遇曲重生,他所知也便仅此而已了。但那位热情而天真的年轻盟主,将他引为知交好友之后,却与他说了极多江下盟的故事。那位江北的旧日英雄——按算该是曲重生的师祖——原本是姓“红”,但这个姓不多见,大约起初形诸文字时给人误当作了“江”,与夏吾至合创江下盟之后,又总给人以为“江下”盟便是姓“江”的与姓“夏”的各取了姓,在江湖上便越发传得乱了,“红大侠”就彻底给人叫成了“江大侠”,而死得也“鬼鬼祟祟”,以至于死后竟也没能正过名来。
但以“鬼鬼祟祟”这等言语评说他自是刻薄了。红大侠也好,江大侠也罢,以一杆“渡江”长枪大杀四方之际,亦是中原武林一面万人景仰的旗帜,足以令金兵闻风丧胆。在初年江下盟之中,红、夏二名盟主倘定要分个事业功绩,那么红盟主甚至应该在夏盟主之上,大约——比起家园仍在的江南人,失去故乡的江北人总要从骨子里多出一份压不住的骁勇来的。若没有集结在红盟主周围的那批江北侠士,单凭当时的夏吾至,江下盟恐怕无法那般一呼山啸。
红盟主的师门已经不可考,但是他身负之学,除了那惊世骇俗的枪法,另有一件,便是一门极为霸道的内功心法——至少心法的名字极为霸道——叫作“隳堕”。这两个字无论写起来还是念起来都颇为复杂,所以也没有传开,总之,民间只传他厉害便足够了。也便只有他的嫡传弟子曲慆临得了他心法之传承,但在红盟主练功走火暴毙之后,曲慆临似乎有所顾忌,便也没有将这心法再习练下去了。
曲慆临没有练成,他的义子曲重生自然更没有机会。“食月”已然长成,曲慆临父子身边有如此死士,即便没有绝世内功在身,也无人能撼其盟主地位。
直到江下盟式微——盟主之名仍在,可盟已不存。
曲重生在种种变故与尝试之下渐渐明白——“武”永远是这个江湖最无可替代的东西。假若他的义父曲慆临有师祖那般武功,那么即使抗金之盟渐渐瓦解,他这个盟主的身边也不会人走茶凉;“江下”换了“东水”,假若能拥有至高武学,即使不杀金人,也依然能聚结号令一方江湖。他依凭此信念从义父的密室中悄悄取出了封禁已久的“隳堕”,为了不被盟中旧人发现,独遁江湖,期待着有一天自己归来时,已拥有了与师祖一样叱咤风云的力量。
他本有希望成功的。
——如果没有遇到宋然的话。
月亮竟重新出来了,只是笼绕着一层迷雾,只有微弱的、朦胧的光晕。宋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浸在水中的手,良久,微微抬头,沿着溪水望向上游。水面不知何时也有了微弱、朦胧的光亮,只是看起来有些不寻常。那不是月的倒影,而是——鱼!那是数十条鲜亮的鱼,将发白的肚皮向着天空,先是看不清的一点点,然后连成刺目的一片片,随波向着下游的方向载起载伏而来。除了它们口中吐出的最后一点残屑,水中几乎看不出一丝浑浊,微风仍然吹拂着岸边的芦苇,只是不知何时起,那么清亮的蛙叫虫鸣,所有的欢腾与生机已全数消失不闻,万籁俱寂之中,只有岸下和溪底的长长水草,在水中伸展漂浮,无声向下游拉长着自己,伴送着鱼群渐渐失去光泽的身躯。
宋然的手离开水面。现在,他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可以回家了。 六二一 举世无双(五)
夏君黎次日先去了趟吏部,办完该办之事,想起昨夜俞瑞说的那段往事,便往架阁库转了一转,请调了宣和二年鄢家“造反”之卷宗来看。
他并不指望从这卷宗里再找出什么新线索,只是为求心安,总要印证瞿安这“鄢氏一族后人”身份不假。守当官递来档簿要他签字,他便拾笔。毫尖将落时,他微微怔了一怔。
“……宋学士也借阅过此卷?”
这等从汴梁而来的陈年卷轴甚少有人调读,借阅档簿甚至从未翻过页——宋然的名字赫然陈在,夏君黎待落笔之处,正与其相邻并列。
“宋学士?”守当官探头看了看,笑道,“宋学士常来,这架阁库的抄本,除了我们库里自己人,属他看得最多——但凡是能出借的,怕不有一多半他都借了看过。”
夏君黎轻轻“哦”了一声,执笔低头,不再说话。其实——不管宋然是博览诸卷,还是像自己一样,单为瞿安一事来调查了这一件案卷,都没什么好奇怪。此前沈凤鸣早就怀疑到了瞿安,宋然会想到自也不足为奇。以他那般才智,顺着诸般线索摸索到了宣和二年京畿旧案,也不能算什么出人意表之事。细究起来,重要的似乎不是他会来看——而是他看了之后——怎竟从未与我提过?从署日来看,宋然借阅这案卷已是去年的事了。
也许这只是他广览旧史的一部分,却并未发现鄢家其实与瞿安有关。他心中这般猜测,捧着那卷轴就旁坐下逐列读起。这案情之陈确然与俞瑞所言相符,细节累累如实,只结案定论仍是鄢家勾结方党造反。他读毕不免怅然。给人斩了满门还压上这等子虚乌有之罪名,书于简上、钉在史册里,若换了自己只怕也要与那个朝廷不共戴天。
“这抄本,我能借走两日么?”他向那守当官问。
那人便道:“无妨,这已记着了,君黎大人记得来还就是。”
夏君黎道了谢,揣了案卷便径向外而去。他知道宋然曾去拜访过凌厉几次,与瞿安不知可熟。去年——宋然读这卷宗时,还未发生后来这许多事,即使真从其中看出瞿安的身世,或许也并不觉得有必要与我说。就算是我自己——我十月里回到内城住,心思也一直不在黑竹,即使造了机缘同宋然见面也是为了请他看看我待要提亲之措辞,他纵然当时与我说了这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至于后来,我却不在临安了,如今才回来几日,自然尚无机会见面……
他心中是这般想,一路走出内城,却还是有些闷郁不畅。忽地却想起刺刺昨晚那句话,“你真是十成十地肯定么?”
他停了一停脚步。叹了口气。
——我不是啊。
-------------------
依昨夜与刺刺说的,今日要紧的还是先找到瞿安。他在城中又稍作了些准备,出城晚了,到了竹林又已是午后。小屋静悄悄的,只有屋后传来水声。
这屋后一直有片很小的菜地,也算是一家人时节适宜时自给自足的一些补充。以往夏君黎来时,偶见过瞿安在里头,还是头一回见——是凌厉在地里。地里这会儿完全看不出种了什么,黑土松软软覆着,凌厉正用一件桔槔浇水。
桔槔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但在这么小一块地上用却也少见。而这一件桔槔竟然还对应安了两只桶、两副杆,在同一口井上交错而运,直可以说是有些奢侈了。
当然,一旦想到这是瞿安住的地方,这般情景也便不奇怪了。
凌厉显然已经看到了夏君黎,不过地还没浇完,他虽不怎么用出力,却也消稍稍移摆两杆方向,便没说话;夏君黎也不语,一直等到凌厉忙完,才上前行礼。
他心里已然有数,瞿安今日多半仍不在家。桔槔虽然便利,但看得出凌厉似乎不大熟练,说不定——才是头一次用。想见假若瞿安在这,这些一向都是他的“分内”。
“怎又来了。”凌厉向他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夏君黎便知他并未因昨日之事生气。“我来……”他便也赔笑,“来赔个罪。”
凌厉将两杆都架回原位,拍去掌上泥土,“那倒是不用。你腕上伤得如何了?”说话间同他绕到屋前,稍许一怔——夏君黎这“赔罪”原来却不是说说,还真从城里推了一车东西来,堆的都是米面粮食,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事,在这林深野外,却当真有用得很。
“你这也不轻巧啊。”凌厉笑道,“不错,与我省了不少事。我可不与你客气。”
“凌夫人呢?”夏君黎探头张望,“她若见了我如此,可能少骂我两句?”
“她忙着她的。”凌厉道,“这季节合宜,她自个儿养的花草都摘不过来了。”
“摘花草……?”夏君黎稍许一顿,省过来苏扶风一向是自己配调诸种毒花异草,研磨加工,多是用来给暗器喂毒。两人将粮食搬入,夏君黎多打量了一下屋内,方道:“瞿前辈今日又没在?”
凌厉叹了一口:“他若是在就好了。”
夏君黎看见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记:“他不在了,倒是发现——没他还有点不习惯。”他指了指屋后的方向,“就比方说,他在的时候,地里一向不荒,我和扶风,还真没管过这个。”
夏君黎露出不解之色:“他不在了……是说——出远门了么?”
“不晓得去哪了。没与我们说。——其实也怪我。他以前出门,与我说,我却也一向不感兴趣,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他后来便也不说了。问了都不说。”
“多久没回来了?”夏君黎道,“他走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么?”
凌厉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古怪,一时没有便答。倒是苏扶风的声音道:“哟,又是一个。先是沈凤鸣,后是你,你们都是怀疑瞿安有什么歹意图谋,所以才来这打听长短的吧?”
两人转头,苏扶风正从里间出来,同往日里一般幽幽雅雅、轻轻淡淡,面上表情不能说是敌意,不过好像也不能算是笑意。
“你——今日是为打探他的消息来的?”凌厉便凝眉向他问。
夏君黎只能恭恭谨谨向两人再行了个礼:“我是有心赔罪,可是凌大侠、凌夫人跟前,不敢隐瞒。我确实怀疑瞿前辈和——和单先锋的死有关系,所以想来找他当面解惑。只是可惜,眼下看来,他似乎早有所料,恐怕是不会容我见着了,想来只能向你们多问一些线索。凌夫人别嫌我来得不怀好意,我也是不想再有下一次意外。昨晚刺刺和一衡在内城受袭,我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我——倘若不来,不问,便更没办法有证据——更没法找到他的下落,没法预知还要发生什么。”
苏扶风初时看着似乎想反驳,及至听到单刺刺同单一衡受袭,不免变了颜色。夏君黎知晓她的意思。“他们暂无大碍,不必担心。”他道,“只但求凌大侠和夫人,能体谅我此际亟求真相之心——勿对我作任何隐瞒,否则,我便真是无从求解了。”
“那我便也与你说些亮话,”苏扶风道,“瞿安虽然的确应有不少秘密,但你要说他去袭击刺刺同一衡,我断不认为这是他会做的事。上次沈凤鸣来问我会不会是他伪造‘金牌令’,我也是说……”
凌厉却在此时轻轻抬手,示意她暂止。“我明白你心中所虑。”他向夏君黎道,“你是不是怀疑——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夏君黎点头。
“不瞒你说。”凌厉道,“不止是你,我也这样怀疑。”
“凌厉……”苏扶风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般看着他。
“青龙谷那一仗之后,我很难不这么想,因为——有很多事,确实只有他能做得到。”凌厉不紧不慢道,“但我一直没有办法下这个定论,因为——‘他能做到’,和‘是他做的’,到底不是一回事。我先不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是,他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做,但我仔细推敲过往发生之事,有一些断不可能是他所为——时日上对应不着。若如此说,你肯多释去些怀疑么?”
夏君黎踌躇了一下:“‘神秘人’行事已然那般出格,之所以始终没有被抓出来,便是因为归于他的事太多——以至于,总有那么一两件没法顺利解释,总有那么一两处时间没人对得上。要每一处都丝丝入扣,实在很难,所以我准备暂且绕开那些,先将几件要紧的证明出来。比如现在,我只想知道,单先锋遇害那天,他在什么地方,做过些什么?当时单先锋尸身旁故意留下了‘逐血’剑,应是那一二日时间里,凶手趁无人时,从我师父墓前偷得——不知你们可还能记得起他那两日有没有去过屏风山?”
凌厉同苏扶风对视了一眼。苏扶风才道:“坐下说吧。”
即使不用力回想,苏扶风也记得很清楚,夏君黎领禁军离开临安直至强冲青龙谷的两日——也即单疾泉离开青龙谷试作“说客”至尸身被发现那两日——凌厉和瞿安都不在家。凌厉当然是在青龙谷帮着拓跋孤一同抵御禁军。可瞿安——瞿安去了哪里,就说不清了。
“他是朱雀下葬次日走的,至于有没有去过屏风山——我便不知。”苏扶风道,“这日子虽然可疑,可他走时没什么异样,只是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如何?”
苏扶风稍停顿了一下,“回来之后,他留在家中时间越发见少——以前虽然也如是,但不曾如此频繁。有时早上还在,下午却又出去了,晚上也未必回来。起初我也不在意,但后来出了那件事——就是,瞿安去一醉阁买酒,沈凤鸣却追过来说,他买酒是假,存心要带走刺刺是真,由是更怀疑是他伪造了金牌令,引致黑竹行刺夏庄主之变故。我虽然把沈凤鸣打发走了,但也和凌厉说了这事。本来还想该怎么去当面问问,只是他多半已觉到了什么,便说,他原也不想这般来来回回的,既然我们也不喜欢,往后他干脆不回来,独自住在外头吧。凌厉一向顶恼怒他这般,什么都不解释只顾回避,便与他争吵了几句。”
苏扶风说到此处,向凌厉看了一眼,接着道:“我自是只能尽力劝和,凌厉便要具问他一个道理,究竟他最近是因何这般往来忙碌,盼他能开诚布公,勿要再将我们当了外人般。可是瞿安这样子都多少年了,他不想说的事,无论好言好语还是恶言恶语问他,都问不出来。凌厉越发生气,就与我说随他去罢,不管他了。”
凌厉不免叹了一声:“话虽如此,又岂能真的随他去。我总信他只是与我们冷淡,却不至于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了,所以临到他真要走,我又去问他,他是否嫌武林坊那住处太近闹市,不够清净,倘是如此,左右也要开春了,我们便搬回来这竹林,他不管是想独处,还是要试验什么造物,这林子里没别人,尽够他折腾,只盼望他不要当真撇下一家人——我母亲一旦癔症发作起来,一向只认识他一个,若没他在,连饭也未必肯吃,只怕要一蹶不振。他听了之后,只肯答允有空时便回来看一眼,却不肯答允不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自然也不能再强求什么。我知道他在朱雀山庄困了十年,又被我以母亲为由在临安困了二十年,从来都闷郁不乐——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从没弄清楚过。我自己前些年也时常半年不归家,如何还能反质他,只要他还肯隔几日回来一趟,我也无话可说。”
“若是能隔几日就回来一趟,那他现在应该也住得不远?若是就在这临安城内外某处,我总能设法找他出来。”
凌厉摇头:“就连我和扶风都缀不住他,从未得知过他确切住处。你纵然是动用手里的人将京里京郊尽数搜卷一遍,他却定须比谁都敏觉,倘若不想给你找到,尽能有办法遁走。”
“那他上回何时回来的?大约何时再来?”
凌厉苦笑:“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都由得他。你想见他,怕是只能随缘。”
夏君黎踌躇了下:“可否让我看看他的房间?”
“可以,不过——有用的他都带走了,没留下什么。”
“有没有……他的留字?我是说——他的手书,我想认一认他的笔迹。”
“君黎,”苏扶风在后道,“你要认他的笔迹做什么,莫非你另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确实是有,”夏君黎道,“我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你们……”
“我们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却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我们?”苏扶风显见有些失笑,“这世道是变了,以前怕你给人欺负,却原来我们才是最合该给欺负的?”
夏君黎微微窘迫,“因为……”
因为关于瞿安的往事是俞瑞告诉他的,而他原本并不想在他们面前提到俞瑞;更因为他不知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资格将所谓家世真相在凌厉面前揭开,将他推进一个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的、本来与他毫无瓜葛的世族仇怨里。而甚至自己,对那一切都还一知半解,如果瞿安都始终没有说,自己这个外人,又要怎样越俎代庖,扮作一个“全知”?
可是,易地而处——甚至不必“易地”,只要想象一下当初自己如何渴盼着知道生身父母的真相——便能知道要如何选择。直至今日他仍感激彼时出于“义愤”将家世真相告知自己的沈凤鸣。他或并无资格做那个说出真相的人,却也更无资格做那个隐瞒真相的人。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抄本。问那守当官要来的时候,大约他便知道——是为了凌厉要的。
“你们先看这个。”他说,“我等会儿再与你们解释。” 六二二 举世无双(六)
凌厉同苏扶风细阅鄢陵旧案卷宗之时,夏君黎看过了凌厉递给自己的那封瞿安的手书——不是瞿安自己留存之物,倒是凌厉存下的——那是许久以前,瞿安从北方写回陈州黑竹会的信。信本不应由凌厉保存,他也确实几乎并未存留过瞿安的任何物件——只是当年短暂入主黑竹时,他从钱老那无意中见到,出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要来了这么一封,算作对那个从没叫过一次的“爹”的一点留念,及至隐退之后得以与瞿安住到了一道,他也从来都将之压在箱底,从没有提过一句。
夏君黎此际并不十分在意信中写了什么——他只想确认笔迹。虽然朱雀山庄得来的“举世无双”四句并不在手边,无法放在一起比对,可他在真隐观时却曾花时间仔细将那四句与别个比照过,对那笔势印象颇深。他几乎能肯定,这两者正是同一个人所书。相同的甚至不仅是笔迹字形——瞿安的书写并不紧凑却工整,偏爱纤细笔毫,大约这也是一种“匠人”般的习惯——或曰“特点”罢。
他在瞿安房间看了一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个衣箱,没剩什么摆设。被褥已清走了,衣箱也是空的,四壁清白,干干净净。听说瞿安之前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中,即使造些小物件也是在此间——当时五五曾送过自己一个暗器筒,送过沈凤鸣一捆焰火筒,皆是机簧装置,都是这间屋里造的。
物件小并不意味着便简单——这个道理夏君黎还是懂得的。寻常工匠总需要多些地方才能摆弄得开,倘若在自己居室里,转个身就能造出来的,恐怕已是极为熟练,不须多加尝试、多费用材了。他现在却定要离开此地——如果不是知晓夏君黎已经对他生了怀疑,那便是——为了造什么复杂之物——比暗器筒、焰火筒更复杂百倍之物,才要另觅他处。凌厉方才话里似乎也有这层意思。
“突火枪”——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推想了,想必待凌厉读过那案卷、知晓了那段来龙去脉之后,定也会这般推测。
夏君黎正这般想着,回头只见韩姑娘不知何时已然站在屋外。“君黎公子,”她微微向他笑着,“可曾有什么发现?”
“呃,没什么。”夏君黎向她行了一礼,才道,“韩姑娘……知道我想找什么?”
韩姑娘还是那般微笑着:“不知道。不过……瞿先生人都不在,你还特地来他屋里,总是有缘故?”
“韩姑娘是不是也觉得他有点异常?”
“他一向让人看不透的,谈不上异常。”韩姑娘道,“他搬走有一阵了,难得才回来,都是不过夜就走。你不论是要寻什么线索,在这应该寻不到,不如想办法找找他新的落脚之处。不过这事也不容易,凌大哥这么久也没找到。也不肯让我帮忙。”
夏君黎有点没听懂。凌厉和苏扶风都没法缀得住瞿安、寻出他的所在,韩姑娘想必更难——却不知她要如何帮法。忽然却又想到——这韩姑娘虽然不算会武,可是方才来到这屋外,自己却竟未能早有所觉,似乎她——不知是否与那纯阴体质有关——却是天生的无声无息,竟不受自己“逐雪”之感知?倘是如此,或许竟也能幸免于瞿安那天生的敏锐?
当然,即便如此,凌厉必定也不肯容她一人追索瞿安之踪迹。她若真能不被瞿安发现,脚程却也未必及得上;倘脚程真赶上了,那么万一真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凭她可逃不脱或有的毒手。如此,不允她帮忙自是再合理不过了。
韩姑娘轻叹了一声:“别的倒是罢了,只是可怜了李夫人。君黎公子可要来看看她?她是将我们都当了恶人了,你来试试,看她还认不认得你。”
夏君黎知道凌厉的母亲姓李,因了从来也没与瞿安有过夫妻之名,称瞿夫人自然是不妥,也便只能称作李夫人了。韩姑娘与凌厉固然是有夫妻之名,但她在这家中似乎一向并未肯以之自居,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对苏扶风的一点谦让,对瞿安和李夫人便也从未以爹娘相称过。
夏君黎原本是有心想见李夫人打听一下瞿安当年的事,只是——李夫人癔症发作之恶却又大超过了他的预想,不知还能否如常对上话。他随韩姑娘入内,五五正坐在桌边远角黯然垂泪——他很少见这孩子如此,料李夫人的病情实非他一个孩童可想象。
“道士……”五五一见了他,似并不愿给他瞧见自己在哭,却又一时难以忍耐得住,一张口反倒哭得更大声了,“……我奶奶,她……她不认得我了!”
依照韩姑娘所说,瞿安住在此地时,李夫人这癔症不大发作。纵然真发作了,只要见了瞿安,能认得了他,不出多久,便也好转起来;若逢着瞿安外出,只消不是太久,她总也能缓得过来。只是——便是从数月前开始,瞿安变得少在家住,李夫人彷徨无依,癔症发作得便频繁起来,愈当此时自然愈需要瞿安在旁,偏瞿安就是久不见人,那病症自然越发厉害——每况愈下。虽则后来因了凌厉一番请求,瞿安总算隔三岔五还肯回来一趟,这却与往日里一呼即应、同室相伴已然相去甚远。癔症虽称是心症,发作到这般地步却着着实实损心亦损身,凌厉几乎将能找到的名医都寻来看了,也不过得着了一个束手无策的结论。
确也怪不了大夫医术不精——这世上的癔症,本就没听说过有当真治好的,似这般能拖得了十数年的已属难得了——到得此时,其实已是积重难返,只是至亲之人总多不自觉自欺欺人,不肯信这般事实,不肯信这世上有些坏事,一旦决堤,便再也无可逆回。凌厉已深悟青龙心法之第六层,这第六层原足以疗治世上几乎一切伤势——可是却无法疗治疾病——尤其是癔症这样的心病。没有瞿安的日子里,他与苏扶风,与韩姑娘,与五五,每日坐在认不出他们四人中任何一人的李夫人面前,盼望着她片刻甚至哪怕只有刹那的清醒——可是从未盼来过。
夏君黎见到李夫人,已经知道——五五那般害怕的哭泣并非悲观,而是——他已真切感受到了他曾经的祖母或永远无法再回到当下现实的切肤之惧。她应该还没有六十岁,但看上去比真正的年纪要老一些。她很消瘦——比一向清瘦的瞿安还更消瘦,双目之中写满了不安。她坐在床头一张椅子上,说不出有什么真切的病痛,但确确实实是遭了许多折磨的模样。她犹豫不定地看着夏君黎——她显然也不认得夏君黎了,唯一还不算最坏的是,还没有对他露出十分抗拒的敌意。
“我认得你么?”她甚至主动向他开口,“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李夫人,我是君黎。”夏君黎便向她道,“怪我有好一阵没来,您都不记得我了。”
“她这会儿稍微好点了。”韩姑娘在旁低声道,“适才——她情绪动荡得很,五五去扶她,还被她推倒了。只是可惜——凌大哥长得同瞿先生也只有三分像,五五越发是还没长开。你先同她聊几句。若真不成,下回只能麻烦刺刺,替凌大哥易个容,妆成瞿先生骗骗她。虽不是长久之计,但能让她好一时也好——现在是连一时半刻的好,都很难有了。”
夏君黎向她点了下头,那面李夫人喃喃道:“君黎啊……?”半晌,还是一摇头:“不记得了。”
夏君黎低低问韩姑娘,“我与她说些什么都可以么?”
“只消她不抗拒,都可以。”韩姑娘显然多少明白他的意思,“她对我们已然不怎么信任,难得,见了你还肯开口。你有什么要问她便这会儿问罢。”
夏君黎便向李夫人笑道:“那您记得‘瞿安’吗?”
“瞿安”。只是这两个字,却好似电光击中了行将枯萎的焦木,点亮了老妇人目中即将熄灭的两点光——她的双眼像少女般明亮起来,连语声也变得温柔:“你也认得瞿安吗?”
“我认得他。”夏君黎道,“但不是太熟。夫人能与我说说他的事么?”
“好啊,”李夫人欣然应允,不过随即却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些赧然似的,“但我……我也有好久没见到他了。我知道得也不是很多……”
“那……只说您知道的就好。”
李夫人点着头,忽然目光瞥到韩姑娘,面色就是一沉:“你出去。”
韩姑娘也不以为怪,同夏君黎交换了个眼色便出去了。李夫人照样地也赶走了五五,这才将一张霜面转向了夏君黎,刻削的面容又换上了蔼然与温柔的模样。
“你可别告诉别人。”李夫人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和瞿安有个儿子,都快五岁了……”
夏君黎后来才意识到,李夫人不清醒的时候,有时以为自己还在十六岁,有时以为自己是在凌厉五岁那年,有时以为自己是还寄住在尼庵之中。若是最后那一种,她似乎是认得韩姑娘的,因为韩姑娘曾与她在那同一间庵中有过一段时间的共处,但若是前两种,她便谁也不认得了。
——毕竟,若自己都仍当如花之龄,又怎么肯相信凌厉这么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是自己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还有了妻子、孩子,更是无异于奇谈怪说。便只有瞿安——她十六岁时便已认得的瞿安,即便如今也已老了,在她眼中却终是那一个人未变。
李夫人十六岁的时候——或者该叫“李姑娘”——确实是个官家小姐,虽然同繁华两京相比,她出身之地只是个不甚起眼的小县,但在那十六年里却也衣食无忧,足称娇生惯养。只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战火燃向汴京城时,整个中原又有几家不惊慌。小县城里的末品官员在盛世自然丰衣足食,可在摇摇欲坠的江山缝隙里,既没有乡绅大户那般富甲一方,又没有农人猎手那般身强力壮,一夕落难,前途甚至还不及平民明白清朗。两京东西路稍有预见的人家早在靖康城破之前就已开始往南迁逃,李家自然也有此心,只是一来,身为朝廷命官,不是想走便能走,二来,宋金交战胜负未分,常年扎根于此的总都怀了侥幸,三来,一家人也深知——除了“做官”,自己并无所长,真要离了这碗饭,还不知如何出路。
李家幼时起就已常有亲朋或是媒人来打听姑娘定亲之事,李家在县中地位既高,便将目光放得越发高了些,想着要往上走,最好是往京里走,不肯将就,迟迟未肯说定。到了这一年,整个中原人心惶惶,都传言金人迟早已要打了来,李家待要寻一户靠得住的托付自家姑娘,却已寻不着了。汴梁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后,县上竟然一日之内传了三次火情,一向清宁的地方抢砸、偷盗之事不计其数,至于下辖乡里更是乱成一片,本地待要逃难的与别处逃难过来的人混杂一道,喧喧沸沸没个止歇——仿佛永远也不可能止歇了。没出几天,就连李家这县官的府上竟然也给人摸进来了,甚至李姑娘也差点给人拉扯去,幸得县衙的壮役还有没走的,仍存了些信义,持棍将趁火打劫之人赶出了外头——但壮役此来府上也不过是请辞——说隔日也准备要回老家去了。
李姑娘连夜同父母一道收拾细软,也准备走——他们的老家虽不在南方,但既然决定要背井离乡,若能与一个壮役同行,总好过一家三口手无缚鸡之力地忐忑独行。收拾完之后,李父特地去了那壮役家里,问明日可否一同上路——李姑娘是后来才知,父亲那晚其实甚至暗示提出了,要将女儿许配给这衙役,大约是为了自此有个照托,当父母的也可放心些。不过当此时局,多一口人吃饭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哪怕是个花容月貌的官家小姐;更别说这衙役老早是成过家的了。
这事也就没谈下去,李父垂头丧气往家走。不过,无论是当年的“李姑娘”还是今时今日的“李夫人”,都从不曾在心中责怪父亲有过那样的心思,因为——她说——李父就是在往回走的路上,遇见瞿安的。
若与昨夜从俞瑞那里听得的故事比照,此时瞿安出现在这县上,正当是靖康二年城破后,他再度离开陈州黑竹会总舵,前往汴梁的半途。此时的他不知可已晓得他要杀的金使就在汴梁,可总之——他只是路过,在这县上应该也没有逗留太久——因为未久之后便传出“换旗刀”杀金人的消息;但或也不仅仅是“路过”,或也不是完全没有逗留,因为再未久之后,他便因对完颜宗望下手被擒,其后被俞瑞救回黑竹,理应是没机会再回这县城里来了,若要说他与李姑娘有过什么旧缘因果以至于后来竟有了凌厉,当便是这一趟。